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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lyLady论坛 » 杂谈 » (转帖)张小娴《交换星夜的女孩》---连载中(7.9更新) RSS 订阅当前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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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张小娴《交换星夜的女孩》---连载中(7.9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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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又一個月夜

白小綠在街角的水果店挑了幾顆新鮮的小香梨,放到磅秤上秤了秤。付了錢之後,她從包包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粉紅色購物袋,抖開來,把梨子丟進去。

那個購物袋上面印滿一隻隻灰色的小飛象圖案,樣子憨憨的。

她走在人行道和車流之間,身上穿著一襲橄欖綠色的雨衣,烏黑的頭髮束成馬尾,肩膀上揹著一個黃色的包包,朝戲院的方向走去。

她走起路來有點懶洋洋的模樣,好像她並不是那麼急著去看戲。

這個城市的周末夜生活已經展開了,路上的行人推擠著。她黑亮亮的眼睛在她走過的每個地方都好奇地溜一眼。

天空上閃爍著幾顆星星,她抬頭看到一個渾圓朦朧的月。

一抹晚風輕撫她的臉 ,她從小飛象購物袋裡拿出一顆梨子,用手擦了擦,放到嘴裡吃。

隨後她把光禿禿的梨核扔掉,從雨衣口袋裡摸出一根口紅,朝空氣噘起嘴擦口紅。擦完了,她抿抿兩片嘴唇,下意識地咬了咬右手微彎的小指,繼續往前走。

她走著走著,經過一個露天廣場。

廣場中央開出了一口麻石造的小噴泉,泉底亮著濛濛的五彩燈,水嘩啦嘩啦地向天空迸射。她走過了又退回來,從荷包裡掏出一個銅板,丟到噴泉底去, 合起雙手,誠心許了個願。

來到戲院外面,看到今晚上映的戲,她嘴巴不禁皺了皺,有點發愁。今晚放的是一齣血腥恐怖片。

她站在戲院的台階上,叉開一條腿想了一會,又換另一條腿站著猶豫了片刻,終於決定去買票。

她剛付錢買了一張票,口袋裡的手機就響起來。她掏出手機,讀了那條短訊。

她狠狠咬了咬右手的小指,臉上的神色變得有點複雜。

現在不用看戲了。她本來就不是很想看這齣戲。她拔起腿就跑,這回她跑得比小飛象還要快,不像一路走來那麼慵懶。

她一邊跑一邊拚命回想她剛剛把小妖丟在那兒了?

到底是東面還是西面?不是東面就是西面。

她終於想起來了,是南面。她抄小路往西走,穿過馬路上的車縫,奔到一個露天停車場。

她看到小妖了。

小妖像一條忠心的老狗般,蹲在那兒等她。

她跳上小妖,把它掉頭,反方向駛出停車場,急轉彎,越過前面幾部擋路的車子,在下一個路口做了U形迴轉,往北飛馳。

一年前,一個靈媒被殺。

今天晚上,又死了一個靈媒。

為甚麼兩起命案的死者碰巧都是靈媒?

她仰起頭,隔著車頂的天窗看到夜空上一輪清冽的滿月。

梅林夫人遇害的夜晚,也是滿月。她背脊不禁一陣涼意。

梅林夫人在自己家裡被一根尼龍繩子活活勒死,屍體的手裡無力地握著一張象徵死亡的十三號牌,估計是兇手殺人後從梅林夫人那副塔羅牌裡揪出來放在那兒的。

自從那天晚上目睹那具看來像一團破布的年輕女屍,她再也吃不下她本來很愛吃的梅林牌火腿午餐肉了。

兩個月夜,兩起命案,上一起命案,至今還是一點頭緒都沒有。

兇手沒有留下任何證據。 兩者之間到底有甚麼關連?

她咬咬小指拚命思索,一不留神,差一點就撞上隔壁行車線另一輛車的屁股。

她及時把小妖扭回來,吐了一口氣。

小妖是她給這部紅色豐田老爺跑車起的名字。車齡夠老了,已經八年。

她開車一向不專心,心裡老是在想事情,弄得小妖渾身傷痕纍纍。幸好,它從不投訴。除了間中出點小問題之外,它必要時依然可以很辣。

就像現在,她油門踩到一百公里,左轉右轉了十幾次,引擎的呼嘯聲就如月夜的狼?,一路上奔馳。 馳至現場,她急踩煞車,小妖發出尖聲,輪胎留下長長的車痕停下。

她下車,摔上門。

發生命案的大廈已經圍起封鎖線。 她抬頭看了一眼,這是一幢七層樓高的商住兩用大廈,老得一身風霜,擠在另外兩幢大廈之間,看上去得像一根火柴。

一個生臉的穿制服警察守在封鎖線外面。她從沒見過他,估計他是剛從學堂畢業出來的。


她亮出證件。

「我是特別罪案組的白小綠。」

生臉警察讓她穿過封鎖線進入大廈。

今天本來是她的休假,她穿了一雙新買的白色鞋子。早知道就不穿這雙鞋子了。她最不想的就是穿著新鞋子踩過兇殺案現場。

她搭電梯上三樓。 電梯門一開,她聞到一股幽香味兒。

進入命案現場之後,那股味兒更濃重了。

這房子小而齷齪,從天花垂吊下來一盞亮昏黃的仿水晶燈。


密封的一排窗子上掛著紅色綴著流蘇的布幔,四面牆壁漆上暗紅色,已經有些斑駁了。一張中間塌了下去的紅色布沙發挨著牆,上面散著幾本雜誌。

這時,大克撥開當作門的編結掛簾從裡面一個房間出來。

「來了啊!」

他個兒高瘦,長長的臉,鼻樑上架著眼鏡,書卷味很重,當警察之前是念天文學的。

她問他:

「屍體在裡面嗎?」 大克點點頭:「是個女的。」

他突然怔怔地看著她的臉。


她摸摸臉,問他:

「看什麼嘛?」

他皺眉:「裡面那個死去的女人長得很像你,就好像一個模子倒出來似的。」

一陣驚惶掠過她那雙烏黑發亮的眼睛。

她驚住了,急急問:

「她叫甚麼名字?」

「玫瑰夫人……」大克說。「又死了一位夫人!邪門得很!這些靈媒為什麼都喜歡叫自己什麼夫人的?」

「她的真名呢?」她隔著掛簾朝裡面看了一眼,只看到一雙裸白纖細的腳踝。

大克看了看手上的記事簿:

「剛剛找到死者的身分證,這位玫瑰夫人的真名是蘇子儀。」

小綠一聽到那個名字,渾身上下一抖,臉露哀傷的神色。

「你認識她?」大克看了看她的臉問。

她震顫搖頭,心跳撲撲地伸出一隻白晢的手去掀開那幅掛簾。

[ 本帖最后由 甘奈 于 08-7-9 14:04 编辑 ]




(第1楼) 08-5-23 1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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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啊
还满喜欢张小娴的



(第2楼) 08-5-23 1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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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牵牛星街

裡頭狹小的房間是依蘭夫人替客人占卜的地方。

白小綠看到夫人了。

夫人豐腴的身上裹著一襲孔雀藍色印度紗麗,臉朝下,軟塌塌的趴在一張紅色的躺椅上,一條手臂曲在身體底下,另一條手臂垂在椅邊,一頭長髮在頸子周圍披散,露出來的一雙小腳踝上面是兩條胖胖的大腿。

她從包包裡拿出乳膠手套戴上,無聲地走過去。

隨後她深呼吸一口氣,微顫的手把屍體的臉翻轉過來。

她撥開遮住屍體那張臉的亂髮。一雙眼睛這時空空地望著她,雙唇微啟,吐出了一截舌尖,脖子的皮膚底下開出了一朵朵瘀紅色的血花,那兒留下一道很深的勒痕。

她轉身,瞪了大克一眼:

「你不想活了你!幹嘛說她長得像我!」

大克惡作劇地笑笑,遞給她幾張照片,說:

「在抽屜裡找到的,是有點像你。」

她看了看那些相片中的女子。

生前的依蘭夫人臉容姣好,一雙迷濛濛的大眼,長髮編結成辮子,是有點像她,也不完全像。

相片是她在那張躺椅上坐著照的,背後那面牆上掛著一張黃道十二宮圖。

那張黃道十二宮圖已經給人從牆上撕走,現在皺巴巴地壓在依蘭夫人的屍體底下,看來是兇手殺人之後才塞進去的。

「跟殺梅林夫人的手法一樣。」她把那張黃道十二宫圖從屍體底下緩緩拉出來。

「這個靈媒殺手似乎專挑年輕漂亮和有點胖的女靈媒下手。那個梅林夫人也有點胖。」大克說。

「胖女就該死嗎?」她把圖攤開在躺椅旁邊的一張小几上。

「歷史上,胖女是一種象徵呢。」

「象徵甚麼?」

「胖女就是象徵過度的吃喝玩樂。遇上饑荒、戰爭跟革命的時候,她們往往是大家仇恨的對象。為了平息眾怒,胖女會給送上斷頭台。」

鼻子:

「為什麼是胖女,那胖男呢?胖男就不用死?」

她雙手放在臀部,彎下身去仔細研究那張黃道十二宫圖。

這幅圖繪畫了一個十五世紀的裸體金髮女子。她眼睛俯視地上,雙手在大腿兩邊微微攤開來,手心朝上,身上標示著黃道十二宫和它們所支配的人體各個部位。天蠍座支配生殖器,雙魚座支配腳掌和腳趾。

「梅林夫人是用塔羅牌占卜,依蘭夫人用的是占星術。」她站直身子,咕噥著說。「兇手殺人之後把她們占卜用的工具放在屍體身上,到底是甚麼意思?」

「不管什麼意思,這兩個女人一定沒有預見自己的死亡。」大克說。

小綠把黃道十二宫圖收起來,放到一個證物袋裡。

這時,大克問她: 「你是甚麼星座的?」

「我是蠍子,你呢?」

「我是巨蟹。」

「絕對不要批評一個的巨蟹座,他們會看得很嚴重。」她說著斜眼瞥了瞥大克。

大克正想說些什麼時,她頑皮地笑笑。「不是我說的啊,是星座書說的,因為巨蟹都太敏感脆弱了!」

「不是敏感脆弱,是鐵漢柔情。」大克一本正經地說。

她卻已經沒把大克的話聽進去。

這時,她同情的眼睛望著躺椅上的屍體,這個可憐的女孩是那麼的弱小,對於突如其來的痛苦和死亡完全沒有招架之力,任由兇手像捏死一隻兔子那樣把她捏死。

她看了看她的身分證。依蘭夫人的真名是蘇子儀。

蘇子儀,一個久違了卻一直纏繞她心中的名字。

可這個死去的蘇子儀已經二十七歲,年齡不對。

法醫來檢查屍體,她脫掉乳膠手套,離開房間時看到牆角的五斗櫃上擱著一個陶瓷小香爐和一盒香枝。

香爐裡只餘下一堆灰燼,她把鼻子湊上去聞了聞,她進屋子時聞到的就是這股濃重的花香味兒。

她看了一眼盒子上的說明,這種香枝是用依蘭依蘭香薰做的。她陡然明白依蘭夫人為什麼叫依蘭夫人。

接著她和戴克一起回到特別罪案組的辦公室去。

特別罪案組是隸屬於治安總部的,專門調查棘手的案件。

能夠被挑選進來的,都是精英。

依蘭夫人生前的兩個男朋友都被召來問話。

兩個驚駭傷心的男人還是頭一次碰頭。他們一直不知道對方的存在。

她和戴克從他們那裡問不出甚麼頭緒。這兩個男人看來並沒有嫌疑。

兩個年齡差不多的男人無論是外表和衣著都有點相似。她離開的時候,這兩個本來是情敵的男人並排坐在走廊的木椅上,哭得死去活來。

她心裡想,要是她再多待一會,說不定會看到這兩個男人摟著彼此痛哭。

「你是不是回家?我坐你車好了。」大克在後頭追上來說。

她點點頭,兩個人走出停車場,跳上小妖。

小妖跨進己入睡的夜街,在黑夜中飛馳。

「真不懂,既然喜歡兩個男人,為什麼會喜歡兩個一樣的男人呢?」她說著嗅了嗅衣服的袖子,都已經過了幾個鐘頭,那股依蘭依蘭的香味一直甩不掉。

「男人要是同時喜歡兩個女人,也會喜歡兩個看上去很像的女人。」大克說。

「可是為什麼呢?」她嘀咕。

「是看上去很像,但是,沒有兩個女人會是一樣的,除非是雙生兒吧。一個人喜歡的東西,不會怎麼變。」大克說完,又問她:「你相信占卜嗎?」

沒等她回答,他自顧自答了:

「我不該問你。你是有名的第六感少女,當然相信。」

她抿抿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現在已經沒有了第六感了。」

她一路無話。

車子停在戴克的公寓外面。

他下了車,拍拍小妖,朝她說:

「明天見。」

「明天見。」她說。

警察是不會道別的。那不吉利。 她目送著戴克的背影消失在公寓的大門後面。

她喜歡這個男人,但這種感情不是男女之情,而是手足之愛。

她一直相信,要是發生危險的時候,他們兩個都會願意為對方擋一顆子彈。

她把小妖掉頭,朝夜色深處奔去。

她想起那個關於月亮的神話故事:月有盈、虧,消失三天,然後重新出現。

死去的人卻永不會復活。多少年了,她心裡始終惦記著一個人,思念與日俱增。

她把小妖開回去牽牛星街二號的公寓停下,拎著包包和小飛象購物袋走下車。 這幢玫瑰色的公寓樓高四層,座落在幽靜的山邊。

夜晚有些凍人了,她趕快上樓,鞋底在墊子上頭擦了一擦,掏出一串鑰匙開門。

她走進漆黑的屋裡,伸手在門邊摸索著,接著柔和的燈就亮了。

舖上木地板的屋子陳設簡單。一張深藍色的布沙發擺在客廳中央,兩旁襯了兩張同款的單座位扶手沙發椅。一排核桃木書櫃頂著天花,整齊地放滿了書。

「嗄……嗄……」

籠子裡一隻黑亮亮的烏鴉這時朝她啼叫。




(第3楼) 08-5-24 21:19

(梧桐叶的飘零) 返回列表 顶部

满好看的,为什么连载的那么慢呢



(第4楼) 08-5-26 09:58

(cat_todo) 访问cat_todo的BLOG (Sandy) 返回列表 顶部

小娴又出新书了吗?

去买本看好了,看转贴的比较慢




I'am Sandy
全身心投入工作!



(第5楼) 08-5-26 10:15

(甘奈) 访问甘奈的BLOG (noel) 返回列表 顶部

3、小山魯

她脫下身上的雨衣,踼掉鞋子,光著腳走過去拉開方形陽台的玻璃滑門。

陽台上吊掛著一個鳥籠,籠裡的烏鴉這時探出身子看她。牠的眼睛在暗影中閃閃發亮。

她擰亮陽台上的一盞小黃燈,抓了一把果仁餵牠。

烏鴉啄著果仁,跟她對望,黑溜溜的羽毛與燈光輝映著。

「嗨!山魯!」她對烏鴉喀噠喀噠叩齒,喚牠的名字。

烏鴉不應答,偏過頭去。

她嗅嗅自己身上的衣服。山魯不喜歡依蘭依蘭的味道,還是牠嗅到了死人的氣味?

每次當她接觸過屍體,或是從兇案現場回來,山魯都不理她。

山魯是她前年冬天在街上撿回來的。

她發現牠時,牠躺在人行道上淒涼地發著抖。她蹲下去看牠,鮮血浸濕了牠的羽毛,牠看起來很小,只有欠欠的一握。

她連忙扯下戴在手上的兩隻羊毛手套小心把牠裹起來帶到獸醫那裡去。

小烏鴉傷得很重,牠可憐的的肚皮給一隻鷹的爪子抓破了。獸醫把傷口縫合,給牠擦了藥,卻宣佈牠多半活不過明天。

她淚汪汪地把牠裹在手套裡帶回家,每天替牠換藥洗傷口,又把牠放到床頭的小燈旁邊。那盞燈從早到晚亮著,給牠溫暖。

沒想到這頑強的小烏鴉奇蹟地活了下來。

她給牠起了個名字叫山魯。

那是她兒時擁有的第一本書,是她在路邊的垃圾堆裡撿到的。

雖然書已經破皮,也有些缺角,但是,《一千零一夜》這個書名就像一個美夢般吸引著她。她撿起書,用衣袖使勁擦乾淨,藏在身上帶回家去。

那個夜裡,她躲在被窩裡,利用手電筒的微光偷偷看書。

一連幾個無眠的夜晚,她為故事著迷,想像自己就是那個勇敢的波斯姑娘小山魯。

為了阻止殘暴的國王每天殺一個少女,山魯自願嫁給國王,然後每天晚上給國王說故事,說到最精彩的地方卻突然不說下去,故意吊他胃口。

國王為了聽故事,只好不殺她。山魯的故事就這樣說了一千零一夜,國王早已經愛上了她。

她是曾經那樣喜歡過山魯。

直到如今,她始終相信,美好的東西是會有一千零一夜那麼長。一千零一夜是個美麗的象徵,那就是沒有離別,永不永不說再見。

她的山魯不但活了下來,更一天一天長大,愈來愈漂亮,彷彿會這樣一直活下去。

她走出客廳,把小飛象購物袋裡的梨子放到廚房的電冰箱裡去。

然後,她戴上手套,晃到客廳,擰開音響。

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在夜的房子裡迴盪,她隨著貝多芬的節奏把房子打掃乾淨。

打掃完房子,她走進浴室,扒掉身上的衣服,扭開水龍頭,開了一缸泡澡的水。

水滿了,她跨進浴缸,泡在水裡,用一塊海棉擦著身,想要擦掉依蘭依蘭和血的味道。

突然,她滑下去,把整顆頭浸泡在水裡,憋著氣,心裡一直數著。

過了很久,當她終於憋不住了,她把頭自水中拔起,甩了甩臉上和頭髮上的水珠。

她的臉頰白皙晶亮,頭挨在浴缸邊邊,大口吸著氣。

一個人被一根繩子狠狠勒著,拚命掙扎,沒法呼吸,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死亡,那是多麼的可怕?

梅林是阿瑟王的參謀,英國史上名列第一的宮廷魔法師,傳說他是夜魔與凡間女子所生,法力無邊,能召喚精靈和巨龍。 那個一年前被殺的靈媒應該是因為這個緣故而用梅林夫人這個名字的吧?可惜,她召喚的是卻是自己的死亡。兇手為甚麼要連續殺掉兩個女靈媒?他那麼恨靈媒嗎?

這兩起命案始終茫無頭緒。

要是她有第六感,那多好啊!那她就能知道誰是兇手。

她放掉浴缸裡的水站起身,用一條浴巾裹著自己,拿起吹風機,坐在浴缸邊緣,彎下頭去,緩緩把頭髮吹乾。

然後,她把地上的頭髮一根一根撿起來丟到馬桶裡用水沖掉,又將浴缸和浴室的地板擦乾淨。

她裹著浴巾,坐到陽台的台階上,望著深沉的黑夜,默默地吃著一顆梨子。

她低下頭去,嗅了嗅裸露的兩個肩膀,不管她把身體擦了多少遍,依蘭依蘭的味道始終在她鼻子縈迴不散。

山魯早就睡著了,惟有她心中的思念在這樣的月夜翻騰開來。

就是啊,有些案件也許永遠都破不了,就像有些愛情也許永遠都沒有結果。

她起身,穿回衣服,把陽台的滑門拉上。

客廳的小几上擺著一副圍棋和半瓶白蘭地。她拿起棋盤上的一顆黑子,挪了幾步。

離開前,她從雨衣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藥瓶,抖出一顆黃色的藥丸,丟進那瓶白蘭地裡,使勁搖了搖瓶子,喝了一口,然後把它放回去。

她把燈關掉,帶上門,重新坐上小妖,儀表皮上的夜明鐘指著四點二十分。

夜已闌珊,她開著小妖,駛離牽牛街的公寓,越過漫長寂靜的黑暗,回去浣熊街十一號。

那是她住的地方。




(第6楼) 08-5-26 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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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
原帖由 cat_todo 于 08-5-26 10:15 发表
小娴又出新书了吗?

去买本看好了,看转贴的比较慢
这个故事估计不会出书吧




(第7楼) 08-5-26 10:19

(cat_todo) 访问cat_todo的BLOG (Sandy) 返回列表 顶部

啊? 不会出书吖?

那可以转快点吗? 每天都来看喇呀




I'am Sandy
全身心投入工作!



(第8楼) 08-5-27 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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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M44星團

浣熊街這幢五層樓高的褐綠色公寓跟牽牛星街的公寓之間隔著一片海,遙遙相對。

她把小妖停在樓下,搭電梯上樓。

電梯緩緩升上頂樓,她從包包裡掏出鑰匙。

公寓是一層兩戶的,她走出電梯,打開左邊的一扇木門。

木門上掛一個用樹枝,乾花,松子和鈴鐺編成的聖誕花環,已經積了些塵。

她帶上門,進屋裡去。

燈亮了。柔和的光線映出了家具的大致輪廓。這兒的家具和擺設幾乎跟牽牛星街那邊一樣,燈是一樣的毛玻璃燈罩落地燈,沙發是一樣的深藍色沙發,就連地板也是一樣的地板。

沒有烏鴉的陽台對著大海,盪來海浪的聲音。

這裡是她白小綠長大的地方。

門邊亂七八糟地散滿了她的鞋子,她手撐著挨牆的一個五斗櫃,用腳找到拖鞋。

屋裡亂亂的,她把包包和身上的雨衣脫下來甩到沙發去。

她晃著拖鞋踱到廚房。

廚房洗手槽裡堆滿了未洗的碗盤,火爐上擱著今天早上未吃完的炒蛋。她望著那盤炒蛋皺了皺眉,看來已經不能吃了。最後,她決定把蛋倒掉。

她轉過身去,從冰箱裡拿出一瓶青綠色的梅子酒,在一個矮玻璃杯裡放滿冰塊,把酒倒滿。

她拿著酒杯晃出客廳,在唱盤上擺了一張貝多芬,繼續聽她的《命運交響曲》。

夢幻的月光浮在寂寥的空中。 她壓著一條大腿坐在那張藍色的布沙發裡,靜靜地喝著冰涼的酒。

有時她想,在月夜裡死去的人,會不會是活著的日子錯過了許多月色?

她有一張地圖,是從天空上鳥瞰這座城市的。

地圖上,有她住的這幢浣熊街公寓,也有牽牛星街二號那幢公寓。

一天,她無意中發現,要是把這張地圖看成一張觀星圖,那麼,這裡和浣熊街的房子,加上周圍的建築物,橋樑,公路,海岸線和小島,以點和線連起來,竟然剛好就是巨蟹座,蛇夫座和獅子座的形狀。

這整個城市就像這三個星座倒影在地球上。

天空上的蟹腹是由四顆小暗星組成的。這塊星團有個編號:M44星團。

這裡跟牽牛星街的公寓所處的位置,絲毫不差,正好就是其中對望著的兩顆小暗星。

古代中國人認為 M44星團是人死後要去的地方,象徵著死亡。古希臘人卻相信 M44星團是人將要誕生之際,靈魂投胎的出口處。

沒有死,就沒有生。

千古以來,M44星團是開始,也是結束,是起點,也是終點,是訣別,也是重來。

她坐著的這個地方跟牽牛星街的那間公寓是 M44星團的其中兩顆星子。這個發現始終讓她心蕩神馳。

這難道是偶然的嗎?

她又回到那個夜晚,那個改變了她一生的夜晚。

那個跟她在火車上對坐著,和她有宿世緣份的女孩晶亮的眼眸看進她的眼睛裡。

她對她說:

「凡所際會,很少是偶然的。」

那時,她並不是她。

那時,她還不能理解她說的每一句話和她做的事。

她啜了一口梅子酒,冰塊溶了,酒也暖了。她像個幻影那樣坐在黎明前的迷濛光線裡,黑亮濕潤的眼睛直視一片空無,往事歷歷如繪。

她曾經是蘇子儀,那個童年回憶中只有飢餓、寒和孤苦的小扒手。

[ 本帖最后由 甘奈 于 08-5-27 10:31 编辑 ]




(第9楼) 08-5-27 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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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
原帖由 cat_todo 于 08-5-27 10:03 发表
啊? 不会出书吖?

那可以转快点吗? 每天都来看喇呀
这是长篇小说,估计要慢慢追了




(第10楼) 08-5-27 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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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十二星宿宮與命盤圖

她睡了一會就被雨聲吵醒。

雨啪嗒啪嗒的打在陽台的玻璃門上。她發現自己昨晚縮在沙發上睡著了,嘴唇上還留著梅子酒的味道。

她起來,伸了個大懶腰,穿上襪子,用腳踢開沙發前面亂七八糟的東西,清出一塊乾淨的地方。

接著她在沙發底下拿出一根繩子,握著繩子兩端的把手,在地板上開始跳繩。

她不時換換花式,心裡默默數著,一下不多,一下不少,跳完三百下就停。

她臉上淌滿汗水,彎下腰,手撐著兩個膝蓋,大口喘氣喘了好一會兒。

隨後她去淋浴。

淋完浴,她穿上昨天那襲綠色雨衣,帶了一把傘出門。

她走到樓下,奔向濕淋淋的小妖。

她開著小妖,穿過剛剛睡醒的街道,停在一家麵包店外面。

她走進店裡,買了咖啡和牛角包,回到車上,靜靜地坐在那兒,吃著麵包聽雷。

吃完麵包,她重新發動引擎。

她又回到依蘭夫人那兒。

屍體已經移走了。屋子裡的空氣始終帶著依蘭依蘭的味道。

她心裡默默希望,死人的味道已經消散了些,否則山魯今天又會嫌棄她。

她不自覺地咬著小指,小心挪移著腳步,重新審視這個房間。

老大說:

「沒有頭緒的時候,回去那兒!回到案發現場,踩在兇手的地盤上!」

他的話,她沒有不聽的。

可他也說過,有些案件也許永遠都破不了。

當警察的頭一年,她遇過一個和男朋友在旅館自殺殉情的蘇子儀。

她奔到現場時,兩個人已經斷了氣,手牽著手躺在旅館的床上。

那個蘇子儀三十七歲,男的也有四十歲。她壓根兒沒想到一個人到了這把年紀還會殉情。他們都老得可以生出羅蜜歐和茱麗葉了,她心裡著實有些被他們感動。

依蘭夫人是她當警察以來遇到的第二個蘇子儀。

她在房間的一個抽屜裡找到一個檔案夾,裡面有一疊依蘭夫人為客人排出的一個個命盤。

她好奇地翻看那些命盤圖。

依蘭夫人用鉛筆在每張白紙上畫了一個裸體的男人或女人,神情都有些詭異。

十二星宿宮落在每個人身體的哪個部位,因他們出生的日子和時分而有所不同。

你出生的那一刻,只要一顆行星和另一顆行星的軌道剛剛改變,也許只是挪了一小步,轉換了一個角度,那麼,你的命運就跟上一刻或下一刻出生完全不一樣。

每個人的一生似乎都寫在這些命盤圖裡了。

可是,星星都知道嗎?

她咬著小指陷入

這些命盤圖裡會不會有一張是屬於兇手的?

他昨天夜晚是假裝來占星的,還是他以前來過?

假使他是頭一次來,依蘭夫人會跟他說什麼?

「你想知道些什麼?」她是這麼說的嗎?

不,她也許會先問對方的出生日期和時分。

除非早有準備,否則,這一點是很難說謊的。

又或者,這個謊言已經說了很多遍。

就好像大克昨天突然問她,她是什麼星座的,她很順口就回答他說,她是蠍子。

她早就已經變成天蠍座了。她也活得像一個天蠍座。她的生日是十一月十一日,一個新月的夜晚。

這些年來,不管是誰問到她,她都能夠毫不結巴地應答。她已經由衷地愛上這一天,偶爾會忘記自己本來是誰。

她擠上小妖,把那些命盤圖帶回去辦公室。

雨一直沒停,她初來乍到的那一天,也是下著這樣的滂沱大雨。

那天,死了一個女孩。




(第11楼) 08-5-28 0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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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感少女

三年前的那天,天空下著大雷雨。

她身上穿著橘色的雨衣,手邊拖著一個小小的粉紅色尼龍行李箱,一大早就來到特別罪案組的辦公室。

辦公室空空的。她四處張望,一個人也沒見到。

她脫掉濕淋淋的雨衣,找了一張椅子坐下來,行李箱擱在腳邊。

她低下頭看了看,她腳上那雙平底鞋都可以擰出水來了。她縮了縮腳趾,仍舊端正地坐著,眼睛探索著這片新地方。

終於,一個穿運動鞋的辦公室小弟走進來。

她連忙站起身,衝他笑笑:

「我是新來的,今天來報到。請問你有沒有看到其他人?」

那個長著一對蝙蝠耳朵的小弟好奇地看了看她,回答說:

「他們出去辦案了。」

「那你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回來嗎?」

「這個我不清楚。該回來的時候,他們通常都會回來。」

她心裡咕噥:

「這算哪門子答案?」

她只好坐回椅子上繼續等待。

這樣又過了兩小時。

她索性把濕答答的鞋子脫掉。她的腳趾頭都給雨水泡得皺皮。

屁股坐得僵僵的,她站起身,光著一雙腳到處瞄瞄。

這裡的辦公桌幾乎都是亂亂的,只有一張比較乾淨。那張桌子底下擺著一雙黑色亮皮半跟鞋,鞋頭別著一朵紅色的玫瑰花,看上去很美。

她一隻腳丫伸進去,比在那雙鞋子旁邊看了看。一比之下,她的腳丫顯得好大,整整多出了一排腳趾。

她噘著嘴把腳縮回來,看看自己的腳。她的腳就是大。

然後,她踮著腳尖晃到走廊。走廊另一端的一個房間關上了門,靜悄悄的。

她臉貼到落地玻璃門上往裡看。裡面黑漆漆的,她什麼也看不見。

她緩緩轉過身來,挨在門邊,嘴唇微顫,帶著些許蒼涼的深黑眼睛映出一種幸福的神情。

多少年了?百轉千迴,等待終宵,她好像在人生邊上走了一圈,終於又再見到他。

她回到那個空空的辦公室,蹲下去,從行李箱裡挖出一本雷蒙˙錢德勒的《漫長的告別》,腳擱到行李上,坐下來開始看書。

「她靠在我肩膀上哭。她並不是愛上我。我和她都清楚得很,她不是為我哭,只是一個女人到了剛好想流一兩滴眼淚的時候。」

她讀著讀著嘴邊不禁泛起一抹微笑。

窗外的雨終於停歇,漫長的一天已然過去。

她肚子餓得貼了背,不時咕嚕咕嚕地響。她卻不敢去吃飯,害怕她只要一離開這裡去吃飯,他就回來。

她不想錯過他。

這時,她聽到走廊上傳來雜沓的腳步聲。他們回來了。

她連忙把書塞回去箱子裡,套上鞋子站起身,用手指爬梳頭髮。

幾個探員陸續走進來,沒人說話,空氣中籠罩著一股沉重的氣氛。她只好退到一邊,像個幽靈般站著。

她看向外面,一個穿深灰色夾克的高大身影,越過寂靜的走廊,走向那個房間。

昏濛燈光下,她看到他頭髮全濕了,疲憊不堪。

她心中一陣震顫,眼睛不能離開他。

這時,她身後突然冒出一個聲音。

「你就是那個第六感少女?」




(第12楼) 08-5-29 0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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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特別罪案組

她回過神來,看到大克。他方臉瘦長,腦袋和身上的襯衫全濕,一雙眼睛微紅,嚴肅地看著她。

她仰頭看他:「呃......我是白小綠,今天來特別罪案組 A 組報到。」

他好像沒把她的話聽進去,繼續問道:

「你的第六感是不是很靈?」

她皺了皺一雙眼睛。這個問題她被人問過很多次了。

她回答: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我現在已經失去那種能力。」

她看到他臉上乍露失望的神情。

她等著他說下去。她在這裡一整天了,除了那個大耳朵小弟之外,就沒見過任何人。她很想有個人跟她句話,告訴她,發生了什麼事,或者告訴她,她應該做些什麼。

大克卻沒有再說話,無聲地從她身邊走開。

她看了一眼辦公室裡另外兩張生臉孔,兩個男探員,一個年輕,看上去跟大克差不多,一個年紀比他們大,看上去有四十多五十歲。年輕的那個,一張娃娃臉,個頭比大克小,腦袋卻不合比例地大。

「好大的一顆頭啊!」她心裡嘀咕。

老的那個,臉上爬滿皺紋,活像一個脫水的橘子,卻穿得比大克和大頭都要年輕。他身上一襲嬌嫩的粉紅色襯衫和一條綠色的低腰棉褲,腳踩一雙最新款的螢光球鞋,那頭烏黑的短髮是染的。他那身講究的衣服已經弄皺了,襯衫濕了一大片。

他的穿著讓她想起一個人。那個人已經不能再給她痛苦了。

她瞄了瞄這三個男人。他們神情沮喪,彼此沒交談。今天肯定發生了大事情。可她是個新丁,沒有人會主動告訴她。

她只好坐回去她一直坐著的那把椅子裡,無處安放的眼睛盯著窗外迷濛的黑夜發呆。

幸好,一隻鴿子把她從這個窘境中解救出來。

這隻濡濕的灰綠色鴿子不知從那裡飛來,停在外面的窗台,小小的腦袋好奇地貼到玻璃上,好像在看她。

她回看牠。

牠彷彿知道她在看牠。牠拍拍翅膀,在窄窄的窗台上來回踱步,似是表演給她看。

她咬著彎彎的小指朝那隻鴿子咧嘴笑了。她想起她過的所有日子裡,總是遇到各種各樣的鳥。其中一些,她甚至不知道名字。

這隻鴿子好像認得她,頭抵住窗玻璃盯著她看。

她伸出一根手指頭去輕輕叩窗。鳥有所應答,爪子在玻璃窗上抓了一把。

她看得出神,身後突然有個聲音說:

「你還不走?」

鴿子展翅飛走。她回過頭來,看到是大克跟她說話。

她站起身。這時她發現,大頭和脫水橘子已經不見了。

「今天不會有什麼事情,你明天再來吧。」

她看了看手邊的行李,本來想問他知不知道哪個位子是她的,她想把箱子留下。話說到嘴邊,她的腸子隔著肚皮響起一串咕嚕咕嚕,吵著想要吃飯的聲音,就連離她幾步之遙的大克都聽得見。

她臉尷尬地紅了,手按在肚子上。

他說:「明天見。」

「明天見。」

隨後,大克走了。

她穿回雨衣,拖著箱子離開。

她穿過無人的走廊。來到那個房間外面時,她看到了燈。

房間的百葉簾落下。她的眼睛隔著百葉簾的縫隙偷偷看進去,一個暗影孤零零地罩在一盞昏黃的燈下,映出了輪廓,可她看不到那張臉。

她經過了,又回看了一眼。他還沒走。

小妖在對街等她。

她把行李放上車,坐上小妖。她的鞋子還沒全乾,她索性脫掉鞋開車。

開到下一個街口。她看到前面拐角處亮著燈。

她把小妖開過去。燈亮的地方是一家叫「花間醉」的日式居酒屋,門口放著一塊寫上菜單的黑板。這一帶看來就只有這裡還沒打烊。她想起自己餓了。

她把車停在外面,下車走進去。

居酒屋的位子幾乎都坐滿了不睡覺的人。她嗅到了食物溫暖的香味,肚子更餓了。

她擠過桌子與桌子之間狹窄的走道,找了個位子坐下來,點了一個豆腐牛肉鍋,一碗飯和一杯名叫「花間醉」的梅子酒。

女服務生把食物端來,她捧起熱騰騰的白飯,把牛肉和豆腐夾到碗裡,三兩下就把菜和飯扒光,酒也喝掉。

隨後她又點了另一杯「花間醉」。

她脫掉鞋子,盤起兩條腿,舒服地坐在椅子上,緩緩喝著酒。

她的肚子終於安靜了。她拿出那本還沒看完的《漫長的告別》,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繼續看下去。她很快追到結局了。

她讀了幾頁,那張書籤從書裡掉下。她一條腿放下來踩著她脫掉的一隻鞋子,彎身想要撿起桌子底下的書籤。

一隻多毛的大手早一步把書籤檢了起來還給她。




(第13楼) 08-5-30 1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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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直視內心

「呃,謝謝你。」

她說著抬起頭,看向那隻多毛大手的主人。

她的臉亮了起來。

「是你啊。」

這時她才發現,大克原來一直坐在她旁邊的一個位子,一個人喝著酒。

她進來的時候太餓了,眼裡只有能吃的東西,只看到這張可以坐很多客人的長桌剛好空出一個座位,根本沒看到他。

她不知道大克在這裡坐了多久。他也許坐得夠久了,肯定看到她剛才狼吞虎嚥的樣子。

她悄悄把一雙腳伸進桌子底下找回她脫掉的鞋子,心裡嘀咕:

「這個人真是的,剛剛為什麼不打個招呼!卻在這裡鬼鬼祟祟的偷看我。」

「你的第六感為什麼會消失?」大克直直地問她。

她心裡咕噥:「這頭多毛瘦猩猩為什麼老是追問第六感的事?很煩人呢。」

她不情願地回答:

「我十一歲那年患了一場大病,差一點就活不成。」她吐了一口氣。「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有什麼第六感了。」

「你小時很出名,我在電視上看過你。」

「我不知道原來你是我的影迷呢。」

「你是不是能夠直視人的內心?」他好像沒聽到她話裡的嘲諷。

「知道別人心裡想什麼,有什麼好啊?」她避開了他的問題。

「我看過你在那個節目上表演,你準確預言了六個月後東歐一個小國的一場瘟疫。」

「不管我預言過什麼,我現在已經是個失效的第六感少女了。」她拿起酒杯喝酒,眼睛越過杯子看他。他看來並不相信她已經沒有第六感了。他直把她當成犯人審問。

「你可以跟死人對話嗎?」

她望著他說:

「就算我還擁有第六感,也沒法跟死人對話。跟死人對話是靈媒做的事。」

「你能不能夠憑第六感抓到兇手?」他死心不息追問。

她簡直想用力扯掉他手背上的毛,看看他慘叫的樣子。

「要是我有這個本事,我就是女神探。」她晃著酒杯裡的冰塊,自嘲地說。

很長的一段時間,他沒有再說話,默默地喝著酒。

她低下頭去看書。他們像兩個不認識的人那樣,背朝著背坐著。

終於,她聽到他拉開椅子的聲音。

她眼角的餘光看到他站起身,到櫃台那邊結了賬。

他沒有跟她說一聲就離開。她望了望他剛剛坐的位置,他杯裡的酒已經喝光了。

她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罵道:「真沒禮貌!但我以後都要跟他一起工作!」

隨後她走出居酒屋。

雨又下大了。她坐上小妖,脫掉鞋子,開車回去。

車子越過寂寞長街,在經過的地方濺起了水花。她打開電台收聽深宵音樂節目,思緒卻又飄遠了。她剛才故意跟多毛瘦猩猩說,知道別人心裡想什麼,有什麼好啊?

能夠直視人的內心,終究是好的。

電台這時播出每小時一節的新聞報導。

新聞報導說,幾個小時之前,一名特別罪案組的女探員不幸殉職,兇手在逃。

她把車戛然停下。

她的赤腳踩住煞車,悚然想起那雙放在桌子底下,綴著玫瑰花的漂亮紅鞋,那是一雙小腳。她想起大克今天晚上鍥而不捨地追問她第六感的事,他問她是不是能夠憑第六感緝兇。她想起走廊上那個疲憊不堪的濕淋淋的身影。突然之間,所有這一切都可以連繫起來。

她倒抽了一氣,微顫的一雙赤腳重新開車。

回家的路上,天已經漸漸亮了。

她一夜無眠。第二天早上,天空依然刮著大風雨。她穿上一襲綠色的雨衣和一條七分褲,開小妖回去。

她把車停在對街,拎起包包,將雨衣的兜帽拉上去遮住頭,匆匆下了車,鑽進去後車廂,把昨天的尼龍行李箱拉出來。那個行李箱上面印著一隻很大的小飛象。

大雨打在她露出車廂的一截屁股上,她狼狽地把箱子挪到地上。

正想再鑽進去拿傘的時候,她不防後面冒出一個聲音:

「白小綠。」

她轉過身去看到他。他打著一把深藍色的傘為她擋雨。那雙周圍有點皺褶的深黑銳利的眼睛直視她,好像在對她笑。

她沒想到會在此時此地看到他。他到底在這裡站了多久啊?她竟然一直都沒發覺。

她罩在他那把傘下,抬眼看他,偷偷用手把縮了上去的濕濕的褲管拉回原樣。




(第14楼) 08-6-2 1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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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人心最可怕

「呃,老師!」她一雙閃亮的黑眼睛衝他笑。

「什麼時候來的?」他問她。

「昨天已經來過。」她回他說。

「走吧!」他說完,打著傘走過對街。

她拖著行李,跨越地上的小水窪緊跟著他。

她偷瞄他的側臉,一本正經地說:

「我以後得改口叫你老大。」

他們在警校認識時,他是特別罪案組的頭頭,來給他們上過六個月的課。

他跟其他教官完全不同。他不會板著一張臉,他說話不像軍訓。他長得很高,卻不是那些看起來整天泡在健身房裡的大塊頭。他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瀟灑。他有時會蹺起腿坐在教室前方跟他們上課,他怎麼看都像個一身書卷氣的文人。

他總是教導他們,查案用的是腦袋。他還開玩笑說,據他所知,福爾摩斯也是腦袋比身體發達,柯南道爾筆下這名厲害的大偵探有段時間甚至吸食過大麻。

「至於偵探小說的祖師奶奶阿嘉莎‧克莉絲蒂,她書裡那個神探白羅也不是四肢發達的。要四肢發達,我們已經有警犬了。」他說這話時,班上的同學都笑了。

大家笑得忘形的時候,他嚴肅地說:

「將來你們遇到的,最難對付的罪犯往往是那些極為聰明的人。」

然後,他深沉的眼光掃視課室裡每一雙眼睛,告訴他們:

「人心是最可怕的。」


她不禁難過地想,他是不是見過了最可怕的人心?

雖然她老是在他面前裝出不佩服的樣子,她其實記得他說的每句話。

他不會擺出一副大英雄大偵探的模樣,也從不像某幾個來教書的客席教官那樣炫耀自己破了多少大案。可誰都知道他韓哲在警界是號人物。

他授課妙語如珠,沒有架子,愛跟他們泡吧,喜歡喝白蘭地,一喝就是幾杯,從來沒醉過。她最愛看他微醺的一雙眼睛。她看到那雙眼睛裡的一抹愁思。

他惟一一次跟班上十二個男生賽跑,輕輕鬆鬆的,就贏了他們。跟女孩子賽跑時,他卻故意輸給她們。

他喜歡跟他們打籃球,投籃失手時習慣在籃球架下垂頭喪氣走一圈,嘴裡好像嘟嚷些什麼。男生們一口咬定他那時是在說粗話。可她從來沒聽他說過一句粗話,倒是喜歡看他失手的樣子。是他那個受到挫敗的樣子喚起她埋藏在心中已久的思念。

但她知道,他已經認不出她來了。


每次在警校看到她,他的眼睛都好像在微笑。她不知道自己看上去有哪一點好笑。

她仔細研究過自己的一張臉。是那雙有點機靈的黑眼睛好笑嗎?難道是她的神情逗他發笑?會不會是他看穿了她故意裝出不佩服的樣子?或者剛剛相反,因為她看來沒有被他的魅力迷倒,倒引起了他的興趣。

還是他跟其他人一樣,知道她是那個第六感少女?他對她好奇。

她甚至擔心他也許認出她來了。或者,他雖然沒有把她認出來,卻覺得她似曾相識。

然而,她終究看出他不認得她。

她決定不去深究。管它呢!要是她每次都能夠讓他笑,那又有什麼壞啊?說不定他把她當成他養的一頭小狗了,只要看到她,他的眼睛就會禁不住微笑起舞。

因為他的出現,他們那一屆十七個同學當時都下定決心要以特別罪案組做為將來的奮鬥目標。

三年後,在眾多競爭者中,只有她被挑選進來。

現在,她走在他身邊,跟著他搭電梯上樓,又跟著他走出電梯,越過昨天只有她一個人走過的的昏濛走道,心中因喜悅而發顫。但是,在他面前,她一向掩飾得很好。

他們一起走進昨天那個特別罪案組的辦公室。大克,大頭和脫水橘子在那兒。韓哲把她介紹給他們三個認識。脫水橘子原來有個挺好聽的名字,不過,後來她還是喊他脫水橘子。大頭的名字,除了他娘,沒有人記得,大家都喊他大頭。

大克看到她時,臉露尷尬憔悴的神色。她裝著昨天晚上沒有在居酒屋遇到他的樣子。

韓哲跟他們三個說:

「小綠是我的學生。」

她喜歡他這樣介紹她。

她拖著行李在他身邊站著,比他矮了差不多一個頭。可聽到他這麼一說,她臉上漾開了一朵微笑,兩個小肩膀禁不住一陣有如小鳥拍翅般的輕顫,脖子縮了縮,看上去又好像更矮了些。幸好他沒看見。

他從來就不知道她有多愛他。

她鎮定了些,目光轉開去,看到了昨天擺在桌子底下的那雙紅色亮皮鞋子。

是這雙鞋子把韓哲永遠從特別罪案組帶走了。




(第15楼) 08-6-4 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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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老師的小狗

現在,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把腳擱到底下那個小飛象行李箱上頭,翻看她從依蘭夫人那兒帶回來的一疊命盤圖。。

大克老是把小飛象說成是「死飛象」。他後來告訴她,她頭一天拖著死飛象行李箱出現時,身上穿一襲雨衣,看上去好像從一個很遠的地方回來。

可到了第二天,他看到她又拖著行李回來,不禁開始懷疑她是個無家可歸的女人。而且,她無論晴天雨天都穿一襲雨衣,看來就像在火車站露宿的精神有問題的女人。他和大頭,還有脫水橘子,初時都在背後喊她「雨衣妹」。

她好幾次沒好氣地教訓他:

「這雨衣是時裝,你懂嗎?不下雨也可以穿!」

至於她帶著的行李。她只說:

「第一天上班,我有很多東西要帶嘛!」

她沒帶來多少東西。那天裝在箱子裡的,不過是一台手提電腦,一個她調職時帶著的杯子,一本記事簿,幾本雷蒙‧錢德勒的書,一隻有補丁的毛毛狗,幾包衛生棉和一些雜物。

這個箱子她用很多年了,她習慣放在工作的地方,好像隨時都可以把所有東西丟到箱子裡離開似的。

她沒法解釋這種習慣,也許因為她的確曾經是個無家可歸的人,心底裡的流浪意識一直伴隨著她。沒有安全感的孩子,後來的日子,無論過得多好,終究是沒有安全感的。

大克又說,她那天跟在韓哲後面進來辦公室時,比他矮了一個頭,那個屁顛屁顛緊跟著他,生怕跟丟了的樣子,看上去就像老大的小狗。

她聽了不但沒有生氣,反而把大克當成了知己。

她白小綠就是要做韓哲的小狗,老跟著他。

日子風捲雲散,三年就這樣過去了。

那天她上班之前買了一份早報。報紙以頭版報導女探員遇害的消息。名叫程琳的女探員三十四歲,長了一張娃娃臉。她因為生病請假在家,兇手清晨闖進她家。當時她正在廚房裡,對方朝她胸口轟了三槍。那個可憐的女孩甚至來不及伸手去拿自己的槍還擊。

她坐在車上讀完報,隨手把報紙丟到一邊,繼續開車。

一路上,她不禁滿腹疑團。根據報紙報導,程琳不是執行職務時遇害的。那是因為她正在調查的案件嗎?還是私人恩怨?要是因為她正在調查的案件,韓哲是不是也會有危險?

後來,當她看到韓哲站在車邊時,韓哲說不定看到了她丟在車上的那份早報。

那天,他把她介紹給大家之後,安排她跟大克工作。

她禁不住在心裡喊:

「就沒有別人嗎?」

當她看到大克同樣露出一個不情願的眼神,她心裡簡直討厭他。

她沒想到他們後來會成為好朋友。

三年前剛開始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她和大克負責循著程琳正在追查的案件和她的私人生活調查。

程琳的私人生活很簡單,她一個人住,沒有男朋友。

她和大克回去程琳的公寓看過。公寓陳設簡單,廚房裡放的都是乾糧和微波爐食品,地上仍留著大攤乾了的血跡。

然而,她發現廚房流理台上放著一瓶伏特加,已經差不多喝完了,旁邊的一個玻璃杯裡還留著伏特加的味道。程琳早上走進廚房,是為了倒酒。

法醫檢查程琳的屍體時,發現她的胃液裡含有大量的酒精,證明她死前喝了很多。

這樣看來,程琳那天請假,不是因為生病。

一個大清早就喝烈酒的女人不是酗酒就是失戀。程琳根本沒有男朋友。她為誰失戀?

直到很久之後的一天晚上,她跟大克在「花間醉」喝酒。他終於告訴她:

「這個傻瓜,她喜歡老大。」

然而,她卻看出來了,程琳喜歡韓哲,大克喜歡程琳。

他為她傷心欲絕。她剛死的時候,他變成了一頭受傷的刺蝟,甚至覺得她取代了程琳的位置,所以不喜歡她。

後來,卻因為內疚而又加倍對她好。

那天她問他:

「老大知道嗎?」

「她大概不是老大喜歡的那一類。」大克苦澀地笑笑。

要是她知道有任何別的女人喜歡韓哲,她肯定會覺得心裡不是味兒。可是,她卻同情起程琳來。

這起案子一直未破。他們連個邊兒都摸不著。

一年後,韓哲離開了特別罪案組。

他沒說為什麼要走。可她知道,他一直為程琳的死而內疚。也許,要不是她那天喝了酒,她不會毫無還擊之力。

他為一個他沒愛過的女人而自責。

他走的那天,也是下著大雨。

她站在窗邊,看到他打著傘的身影漸漸離開她的視線。

她咬著唇,抑住眼中的淚水。她討厭別離。

她走了那麼迂迴漫長的路,終於來到他身邊,他卻又要走了。




(第16楼) 08-6-5 1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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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墓園

這天早上五點鐘,她起床,穿著白色內衣和小短褲跳繩跳了三百下,累了,又回到床上,縮成一團,睡了一會再起來。

她穿上綠色的雨衣離家,坐上小妖,轉出浣熊街,穿越三個街口,在一家剛剛開門營業的小花店外面停車。

她走下車,在店裡轉悠,最後,她挑了一束小白菊,又買了幾朵白蘭花。

她回到車上,把白蘭花放在車前的通風口旁邊。她嗅聞著白蘭花的香味,開車穿過兩條隧道,從北到南,駛上往郊區的五號公路。

車子離開五號公路,沿著海邊走。十五分鐘之後,她來到墓園。

她下了車,拿著小白菊,走進荒涼的墓園。

她穿過一排墓碑,終於在一塊米黃色大理石墓碑前面停下腳步。

她彎腰把花放在墓前。

這裡躺著她的父母白驅馳和尹瑋瑋。

她望著墓碑上父母的黑白照。她媽媽是個若冰霜的美人兒,比她漂亮多了。媽媽活著的日子 ,她們沒說過幾句話。她爸爸長著一雙看起來永遠那麼誠惶誠恐的眼睛。她曾經嘗試和他說話,但他就像害怕一種他不能理解的東西那樣害怕她。

她跟父母從來不親密。可他們死了之後,她卻懷念起他們來,覺得終於跟他們變親密了,只要她想,什麼時候她都可以來看他們。她跟這兩個死去的人之間,再沒有秘密了。

這天是他們的死忌。

她離開墓園之後,把小妖開回去特別罪案組。

她把車停在她的停車位裡,剛好看到大克從計程車走下來。

她走下車,站在車邊等他。

「你很早啊!」她說。

大克擁有駕照,卻不喜歡開車,無論遠近,只愛坐計程車。她常常取笑他對計程車有一種沒法解釋的情意結。別人戀物,他戀計程車。

他們一起走進辦公大樓,大克跟她說:

「我比對過梅林夫人和依蘭夫人的客人名單,發現有三個人的名字重覆出現。」

「那些迷信占卜的人,通常不會只光顧一個靈媒。他們就像女孩子,家裡的化妝箱不會只有一根口紅。」她說。

他們進了電梯。他突然問她:

「你今天是不是擦了香水?你聞起來很香。」

「不是香水,是白蘭花。」她偏過頭去聞聞自己。

「你相信一個人死了會變成一顆星星嗎?」她回過頭來問他。

「一個人死了還能自殺嗎?」他問。

「那自然是不可能。」

「那麼,人死了就不會變成星星。星星是會自殺的。」

「你是說,星星會自殺?」她略微驚訝。

他點頭:

「就像鯨魚會集體擱淺。那其實是鯨魚自殺。」

她微笑:

「要是人死了,不是去了一個美麗的地方,那太難過了。」

她又問大克:

「那時你為什麼讀天文學?」

他看向她,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沒回答。

「什麼嘛?我好像從來沒問過你。」

兩個人走出電梯時,他轉頭跟她說:

「你請我吃晚飯,我告訴你。我已經約了那三個人下午過來一趟。」

「晚飯就晚飯!」她說:「我去看看依蘭夫人那疊命盤圖裡有沒有他們的。」

下午兩點的時候,那三個人陸續來到。兩個女的,一個男的。

那兩個女的,一個是不停失戀的二十六歲辦公室女郎。另一個是二十三歲的神經質。

辦公室女郎平均每個月都會去見靈媒,常見的靈媒有七個。為什麼是七個?

「七是我的的幸運數字。」她笑著回答。

小綠看看她,終於明白她為什麼兩邊耳朵總共打了七個耳洞。

她是依蘭夫人被殺那天的其中一個客人。

「我走的時候,她還是好端端的。她說我的真命天子很快會出現。」

小綠這時瞥了一眼檔案夾裡辦公室女郎的命盤圖。依蘭夫人在旁邊寫了幾個小字:

「一生孤獨」

神經質本來是梅林夫人的客人,梅林夫人被殺後,她改為光顧依蘭夫人。

「她們都死了,那我以後要找誰?我找的人都死了,我就說我是個魔女,接近我的人都沒有好下場,我愛的男孩子也都死了。」她幽怨地說。

小綠瞄了一眼藏在檔案夾裡的她的那張命盤圖。依蘭夫人用鉛筆在旁邊寫了兩個字:

「煩死!」

她憋住笑。

這兩個女孩都沒有可能幹掉梅林夫人和依蘭夫人,而且,她們都有不在場證據。

最後,輪到那個男的。他二十七歲,好像把家裡所有衣服都穿到身上,看上去瘦骨伶仃,架著一副黑色粗框眼鏡,眼神不定。

她望著他那張蒼白的臉,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他,卻想不起來。

「我見過你。」粗框眼鏡盯著她看了一會,說:「你是那個第六感少女。」

她沒回答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已經不是第一次,有陌生人認出她來。

粗框眼鏡是個電腦程式技術員。

「可以說說你為什麼常去占卜嗎?」她問他。

他幽幽地回答:

「我想要了解自己。」

這是她聽過的最美麗,也最傷感的理由。她突然發現,他其實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麼弱小。

她看了一眼他那張命盤圖,不禁臉露驚詫。

依蘭夫人在他那命盤圖旁邊沒有寫什麼,只用鉛筆畫了一個骷髏頭。

但是,他同樣有不在場證據。

她把他放走了。

八點鐘,她跟大克一起離開。

兩個人坐上小妖。他問她:

「你要請我到哪裡吃飯?」

她笑笑:「我們去吃粥!」

他不禁搖頭苦笑:

「又去吃粥?你還真會省錢。」

「那裡的牛肉粥好吃嘛。」

她把車拐出停車場朝東駛上天橋。突然,她想起在哪裡見過粗框眼鏡了。

她今天早上在墓園裡見過他。




(第17楼) 08-6-6 1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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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石榴街的怪婆婆

「我今天早上見過他。」她告訴大克。

「誰?」大克問。

「那個粗框眼鏡。」

「你在哪裡見過他?」他怔了怔。

「我在墓地見到他。」她皺了皺眉。「可他也許只是碰巧在那兒出現。」

「你去過墓地?」大克看向她,似乎想知道她為什麼會去墓地。

「今天是我爸爸媽媽的死忌。」她匆匆帶過。

她把小妖從第五街開上第七街,越過一個菜市場,穿過四個街口,把車停在石榴街一個小攤對面。

「真不懂你為什麼那麼愛吃粽子,你前世不會是屈原吧?」大克搖頭。

她拔掉車匙,瞥了他一眼說:「下車吧!陸探員。風蕭蕭兮易水寒。」

「原來你真的是屈原投胎。」大克咕噥著下車。

攤主是個瘦小駝背的老婦,一頭稀疏的白髮,鬆弛的臉上布滿孤寂的皺紋,愛穿黑色衣褲,小腳上常常穿的是一雙油漬斑斑的球鞋,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了。

小綠在背後叫她怪婆婆。怪婆婆不愛說話,不愛笑,即使是看到相熟的客人,臉上也沒有高興的表情。

怪婆婆的小攤不過就是一輛殘破的板車。

數十年來,她只在夜晚擺攤子。她的小攤只賣兩種東西:鹹肉粽和桑寄生蓮子雞蛋茶,兩樣東西都曾經做得極好,光顧的客人很多。這幾年,怪婆婆老了,手藝也退步了,水準已經大不如前,光顧的客人也越來越少。

今天晚上,熱氣蒸騰的板車前面那幾張摺疊桌和小板凳也是空空的。

「老婆婆,給我來兩隻棕子,兩碗蓮子雞蛋茶。」她一邊拉開一張小板凳坐下一邊說。

怪婆婆沒應答,著手挑了兩隻粽子,用一把剪刀把粽子上的草繩剪斷,粽子放到碟子裡,又舀了兩碗糖水,連同一小碟雪白的砂糖,端到他倆面前。

小綠把粽子葉剝開,聞了聞:「好香喔!快吃吧!」

她說著拿起筷子開始吃,眼角的餘光看到怪婆婆又回去板車那兒,空空地站著。

「你現在是不是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麼讀天文學?」她的目光轉回來看向大克。

大克吃了一口粽子,說:「我是說過,你要是請我吃飯,我告訴你。」

「我現在是請你吃飯啊!」她沾了砂糖吃粽子。

「女屈原,你是請我吃粽子。」

她拿著筷子說:

「我來問你,粽子是用什麼做的?是糯米做的吧?糯米是不是能夠煮成飯?那我就是請你吃飯!」

他說不過她,皺著眉:

「你為什麼想知道?」

「我為什麼想知道?」她眼珠子轉了轉。「我本來不一定想知道,但是,你越是神秘我越想知道。」

「你也沒告訴我你的第六感為什麼消失了。」

「我有啊!我跟你說過,大病了一場。」

「你沒說是什麼病。」

她看了看大克,咧咧嘴說:

「不就是老人痴呆症嘛。」

說完,她咯咯笑了起來。

笑完了,她聳聳肩:

「上帝給你的東西,上帝也可以要回去,怎樣要回去並不重要。」

「我高中的時候,暗戀一個學姊。」大克說。「她當時的男朋友是個念天文學的大三學生。」

「你是為了她讀天文學?」

「我心裡清楚得很,即使我也讀天文學,她並不會愛上我。可是,我那時一個勁地覺得念天文學的男生都很帥。跟女生約會也有很多借口,可以帶她去看星星,看流星雨時還可以黏在她耳邊解釋給她知道。後來我發覺,是那個男生很帥,不是念天文學的男生很帥。我被騙了。」

小綠咯咯地笑了。

「你那個學姊長得很美吧?」

「我已經不太記得她長什麼樣子了,那時大概是覺得她很美吧,否則不會那麼傻。」

「她後來是和那個男生一起嗎?」

「那個男生在大四那年冬天溺死了。」

「溺死?」她怔住了。

「他失蹤三天之後,屍體在海上飄浮。屍體撈起來的時候,穿著整齊的衣服,鞋子不見了,但兩隻襪子都還在。一直查不出他到底是自殺的,還是被人推下海的。永遠是個謎。」

「那個女孩子很可憐。」她說。

他們有一會沒說話,隨後她起來付錢。付錢的時候,她看到板車的蒸爐裡還剩下十幾隻粽子。

「這些都給我吧。」她說著從包包裡掏出那個粉紅色的小飛象購物袋來。

怪婆婆臉上沒有表情,把粽子從蒸爐裡拿上來。小綠把粽子放進購物袋裡。

付錢的時候,怪婆婆抬起那雙皺褶下垂的眼睛看了看她。

小綠數著鈔票,沒回看她。

「你每次都買那麼多粽子回家,你一個人能吃嗎?」大克問她。

「能吃!」她微笑說。

他們走過對街,上了小妖。

她離開石榴街,把大克送回去,然後到牽牛星街看山魯,跟牠玩了一會,在陽台上空空地坐了很久。

直到她覺得累了,她開小妖回去浣熊街的公寓。

回到家裡,她把粽子塞進冰箱的凍室,那 兒 還留著幾隻上次買的粽子。

她伸手進衣服裡脫掉胸罩,給自己倒了一杯梅子酒,坐到客廳的藍色沙發裡,打開唱機,聽著歌。

石榴街從來就沒有石榴樹。

那條老街是她兒時每天回家的必經之路。

多少個夜晚,她在外面一整天都沒有扒到荷包,一身邋遢,餓著肚子空手回來,都要從那兒走過。

她腦裡想到的是舅舅發怒的樣子和他那根可怕的皮帶。只有八歲的小女孩,毫無希望地拖拉著顫抖的腳步,不想回家,卻也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可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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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楼) 08-6-10 1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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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舅舅

她忘了是誰說過,你終於會變成你用了前半生去憎恨的那個跟你最親的人。

她害怕變成她的舅舅,那個欺負她的酒鬼,那個老扒手,那個一生落魄的人。

可是,她現在不也是愛上了酒嗎?她的酒量好得很。她愛著的也是個愛喝酒的男人。

她的父母在她四歲那年死了。她惟一擁有的是一張父母的合照。

她有一對慈愛,漂亮又年輕的父母。然而,她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只依稀記得她的故鄉美得像世外桃源,花開處處,天空很藍。她跟父母住在一幢水泥蓋的平房裡,那兒有一個很大的院子,鳥兒常常來棲息。還有一種香味一直在她記憶裡縈迴,是院子裡的桂花香。

她只記得兩個關於父母的情景:長得很高,身材苗條的媽媽,臉上漾著花一樣的微笑,彎下腰,張開兩條手臂想把她迎入懷裡。至於爸爸,她沒看到他的臉,回憶裡只留下他寬厚的肩膀和頸背上的髮腳。爸爸把她抱在胸口,嘴裡愉快地著一闕歌,她小小的腦袋貼在他的肩膀上,聽著歌,沉沉地睡去。

父母死了之後,那幢房子裡只剩下她孤伶伶一個人和一群寂寞的飛鳥。

直到一天,一個美男子拎著一個皮革行李箱,風塵僕僕,好像從一個很遙遠的地方來。

他是媽媽的親哥哥,長得跟媽媽很像。

那時是夏天,他身穿一件淺色的麻布西裝,一件粉紅色的襯衫,以一條印滿蝴蝶圖案的彩色絲布代替領帶,腳上穿一雙白皮鞋。他嘴唇很薄,鼻子直挺,大眼睛微微下彎,臉色紅潤,頭戴一頂寬邊草帽,看來是個好人。

他皮膚白晢,手指的指節瘦長,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鑲有八邊形粉紅色黃玉的金戒指,身上香水的味道充滿了整個屋子。

看到她時,他放下皮箱,脫下帽子,彷彿向她行禮。他的頭髮上過髮油,烏黑發亮,側分,分界線很直。臉上留下刮過鬍子的青藍色。

他彎下身來,與她等高,臉上的微笑皺了一雙眼睛。他問她:

「你就是子儀嗎?」

她緊緊摟住懷裡的一隻毛毛狗玩具,好奇地盯著這個男人看。她從來沒見過穿得這麼講究的男人。

他伸出那隻指節瘦長的手,撫撫她的頭。

「我是你舅舅。」他說著把那頂草帽套到她頭上。

帽子遮住了她的眼睛,她掀開帽緣偷看他,愁苦的臉笑開了。

第二天,她穿著小花裙子和一雙簇新的白色丁帶鞋,帶著毛毛狗和一個小皮箱,離開了那幢房子,跟舅舅去坐火車。

當他們並排站在月台上,每個女人都偷偷看他。

一列火車駛來,緩緩停下。舅舅把她抱上車。從此以後,她永遠離開了那個花開遍地,漫天飛鳥的故鄉。

旅途漫長,舅舅的興致很好,在車上跟她說了很多話。他告訴她,他去過世界上很多地方。

「你隨便在地圖上指著一點,我也去過。」他說。

他又說:

「你知不知道,有一個國家,天空上所有的鳥兒都長著金色的羽毛?每天一大早,清道夫得把牠們前一天掉下來堵住馬路的羽毛清走,好讓汽車和行人通過。」

她驚得張大了嘴巴。舅舅又說:

「因為到處都是羽毛,所以,住在那兒的國民都有鼻敏感。」

舅舅拿出西裝口袋裡的一瓶威士忌,喝了一口,繼續說:

「有一個很遠很遠的小城,我都忘了名字,城裡長滿了梨樹。」

「我家院子裡也有一棵梨樹。我喜歡吃梨。」她臉露失望的表情。她以為舅舅接下來要說的是比金羽毛更神奇的故事。

舅舅又喝了一口酒,慢條斯理地說:「那不一樣。」

「那些梨比我家的更甜?」她吞了吞口水。

舅舅露出嫌她笨的眼神,說:

「你家那些怎可以拿來比!那兒的梨樹長出的梨,每一顆都像一頭大象那麼大,一顆梨掉下來,要五十個人分著吃。有時五十個人都吃不完,還要回家找人幫忙。」

她雙手放在唇邊,吃驚地想像著那顆巨梨到底長什麼樣子。

這些故事,他後來一直重覆。

火車翻山越嶺,穿過叢林和沼澤,越過大片泥路,開上漫漫的平原。天氣悶熱,她和舅舅睡了又醒來,醒了又睡。

一天,他們來到旅程的最後一站。她跟著舅舅下車。

這時舅舅已經有點醉意。她拉著舅舅的手,兩個人走出車站,上了一輛計程車。

車子在新鋪的柏油路上穿梭。她看向車窗外面,看見到處都是高樓大廈,走在街上的男男女女全都穿得摩登又漂亮。

她看到一座教堂和教堂頂的風向雞。

她看到一群飛雁在藍色的天空上成排飛過。

這裡比起她來的那個地方要很多,天空沒有她的故鄉蔚藍。

但是,這裡有她惟一的親人。

她看向舅舅,他挨著椅背,默然無話,那雙動人的眼睛好像累了。

她一度以為,這個男人是帶給她幸福的。然而,他帶她走的,卻是地獄的路。




(第19楼) 08-6-11 1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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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继续啊!



(第20楼) 08-6-11 1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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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莉莉絲的偉大時刻

每個人也許都曾經擁有他一生中最偉大的時刻。

對舅舅來說,他卑微的一生中最偉大的時刻就是在莉莉絲夜總會表演的日子。

那天離開火車站,計程車把他們送到熱鬧大街拐角的一幢小旅館。

她下車,抬頭看到旅館灰灰的外牆上吊掛著一個霓虹招牌,寫著「天堂旅館」。

她跟著舅舅走進狹小的旅館大堂,看到一個圓滾滾的中年女人,兩條雪白的手臂和一雙大乳房懶洋洋地擱在櫃台邊,望著外面的街景。

看到他們進來時,女人連忙從櫃台裡面走出來,朝舅舅臉露諂媚的笑,高聲說:

「魔術師,你回來啦?」

舅舅就像他對沿途所有偷看他的女人那樣,回她一個迷人的微笑,說:

「老闆娘,這是我的外甥,來跟我住。」

老闆娘蹲下來,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一遍,只差點沒有把她從頭到腳嗅聞一遍。

她伸出一隻肉肉的手撫摸她那一頭在火車上睡亂了的黑髮,大驚小怪地說:

「噢!你是鬈毛的呢!你叫什麼名字?」

「蘇子儀。」她小聲回答,聞到老闆娘身上髮膠的嗆鼻的味道。

「魔術師,這個小丫頭長得跟你很像啊!」老闆娘站起身,意味深長地對舅舅咧嘴一笑,說:「是外甥女還是私生女啊?」

「老闆娘,你真的是太不了解我了。」舅舅朝她擠擠眼眉:「我怎麼會只得一個私生女!」

老闆娘空張著嘴巴,過了一會才懂得笑。「那倒是!那倒是!」

舅舅接過她手裡的小皮箱。兩個人爬樓梯上了三樓。

他掏出鑰匙打開房間的門。

她一動不動地黏在門邊,眼睛好奇地打量這個帶浴室和簡單家具的陌生小房間。

「別站在這裡,進去吧。」舅舅用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她挪進去,看到地上排著幾雙擦得亮晶晶的男裝皮鞋,惟一的一張床收拾整齊,鋪上已經泛黃的米色床單。牆邊的嵌鏡衣櫃挨著一個五斗櫃,五斗櫃上放著一瓶白開水,幾個杯子和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

舅舅拉開五斗櫃的抽屜,找到一條毛巾,扔給她說:

「現在去洗把臉。」

她接住那條毛巾,茫然地等著。

他把威士忌倒進一個玻璃杯裡,喝了一口,回頭發現她仍然站著。

他皺了眉頭,懊惱地問她:

「你自己會洗臉的吧?」

隨後,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浴室的洗臉台,於是明白了。

他擱下酒杯,把房間裡的一張小凳搬到浴室的洗臉台前面,然後抱她起來,放到凳子上,幫她扭開水龍頭。

水嘩啦嘩啦地湧出來,她低下頭洗臉,頭髮和身上小花裙子的領口都弄濕了。

洗完臉,舅舅幫她擰乾毛巾,把她轉過來。

他用手撥好她貼在前額的幾綹濕濕的頭髮,定定地看著她的臉良久,好像在研究她。

他先是皺著眉,然後笑開了。

「你長得跟你媽媽好像一個模子倒出來。她小的時候也是鬈毛的,頭髮很多,皮膚白裡透紅,眼睛很大,是個漂亮的小娃兒,成天跟在我屁股後頭跑。」

他說著瞄了一眼她身後那面掛在浴室牆上的鏡子。他在看自己。

這時,他臉露傷感。

「她長得像我。」他說。

過了一會,他眼裡的傷感消失了,訕訕地說:

「她長大了就看不起哥哥,不記得有這個哥哥了。」

她咬住嘴唇,不解地望著他。

隨後,他拿起一把梳子,仔細對鏡把亂了的頭髮梳好,吩咐她說:

「去換件衣服跟我上班。明天我叫老闆娘把隔壁儲藏室清出來,在那兒放一張小床,你就睡那邊。你不能跟我睡一張床。但你最好學會自己擰毛巾。」

她從凳上跳下來急急跑去找衣服,把她一路上帶著的毛毛狗塞進箱子裡。

舅舅又對她皺眉,說:

「穿得體面些,待會你會見到很多漂亮的小姐。」

她蹲下去,在皮箱裡挖出一條小圓領黑色天鵝絨裙子換上,又用手擦拭白色丁帶鞋鞋面上的灰塵。

她站起來,看到舅舅露出滿意的神情。

「走吧!小毛!」

小毛是她的乳名。

舅舅就在對街的莉莉絲夜總會上班。

莉莉絲入口的兩扇巨型茶色玻璃門門頂上鑲著一塊金燦燦的霓虹招牌,兩個穿制服的印度人守著門口。一條鮮紅色地毯從外面的台階一直鋪到裡面那道弧形樓梯上去。

印度人畢恭畢敬地為他們開門。她跟著神氣的舅舅走進去。裡面很暗,她聞到了香水的味道。

她跟著敏捷的舅舅踏上那道金色扶手的寬闊樓梯,聽到歌聲和音樂聲。

到了樓梯頂,她看到了舞池。這兒的燈更暗,香水味兒更濃了。

她看到舞池上男人和女人摟抱著跳舞。她看到一個穿粉紅色珠片曳地歌衫的瘦歌女在台上用幽怨的歌聲唱著《夢醒時分》。

她跟著瀟灑的舅舅越過舞池,在舞台邊與桌子之間的走道穿過。她的鞋子好像給某個不小心的人踩了一腳,她不敢叫出聲來,只是有點兒心痛。

她看到那個歌女斜睨著舅舅,然後又看了她一眼。

她跟著滿臉笑容的舅舅來到對著舞台的長方形吧台那兒。舅舅把她抱起來放到一張高腳椅子上,跟酒保耳語了幾句,又吩咐她說:

「你坐在這兒別走開,等下看舅舅表演。」

她看著舅舅的身影沒入黑暗中。

那個認得舅舅的酒保把一杯橘子水和冰淇淋放在她面前。冰淇淋上面有一塊威化餅。

她啜著橘子水,用一個小銀匙一小口一小口地挖著銀杯裡的冰淇淋塞進嘴裡,最後才吃掉那塊威化餅。

唱《夢醒時分》的瘦歌女接著又唱了幾支歌。

舞台上的燈亮了些,輪到舅舅上場了。

這時,他已經換上一套領口鑲有閃亮珠片的黑色禮服,裡頭一件白襯衫,打了深紅的領結,戴著白色手套,眼睛看起來熠熠閃光,人顯得很英俊。




(第21楼) 08-6-16 1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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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大同花順

酒保給她換了一杯橘子水。

她捧著新的橘子水,目瞪口呆地看著神奇舅舅把一根點燃的香煙變成一束玫瑰花,又看著他從空空的手上變出一隻白色的鴿子來。

但是,他在台上說的那些笑話,她沒聽懂。

「嗨,你這裙子很漂亮!」這時,她身邊響起一個聲音。

她轉過頭去,看到剛剛在台上唱歌的那個瘦歌女,臉上的粉很厚,身上仍舊穿著那件漂亮的珠片歌衫,坐在吧台前面,跟她隔著一張高腳椅子的距離,朝她溫柔地笑。

她害羞地咧咧嘴。

歌女看到她那個模樣,又笑了,跟她說:

「橘子水是冰的,別喝太多,會壞肚子喔。」

她點點頭,聞到她身上的花香味兒。

後來,她累了,張大嘴巴,打了幾個呵欠,沒把橘子水喝完就趴在吧台上睡著了。

第二天,她在旅館的床上醒來。

那天,老闆娘把隔壁的儲藏室清出來,變成給她住的小房間。

舅舅一個人待在房間裡的時候不多。他那些女人總是夜晚來,第二天早上走。

她們之中,有的是夜總會的歌女和舞孃,也有她從沒見過的。她們有時笑著來,哭哭啼啼地走,有時哭著來,笑嘻嘻地走。每個女人看來都很愛他,卻沒有一個可以獨佔他。

這些女人都喜歡她,她們之中也許有一些,是想巴結她,想藉由她來討好舅舅。那時她太小了,不會分辨誰是真情誰是假意。這些女人把她當成洋娃娃.幫她擦口紅,塗指甲,捲睫毛,在她頭髮裡灑香水。她們教她跳舞,帶她看電影。然而,只有那個她第一天在莉莉絲見到的瘦歌女丁丁每次她發燒的時候會抱她去看醫生,不去夜總會上班留下來照顧她,一直等到她退燒。

丁丁是舅舅的情人之中最不起眼的。她很瘦,兩個乳房像小花蕾,鼻子有點兒塌,臉上的皮膚不好。可是,她的歌唱得最好。舅舅不愛她,但他也不拒絕她。舅舅很會在每個女人身上找出可以跟她共度一宵的理由。

他愛酒,也愛女人。在莉莉絲混的那些日子,舅舅總愛跟台下的觀眾重覆那個他沾沾自喜的笑話。

他會給自己倒一杯威士忌,啜一口,然後意味深長地說:

「女人是酒精,有的酒很衝,有的很苦,有的很甜,有的很辣。不過,你不會一輩子只喝一種酒。」

他還有一個自認為一樣棒的笑話。

他會邀請幾位觀眾上台,請對方在一副撲克牌裡隨便抽一張。

他總能夠猜出那張是什麼牌。

當他一次又一次猜中之後,他看來卻一副意興闌珊的模樣,然後說:

「愛情就像賭博,賭了那麼多年,輸過也贏過,其實已經一點都不覺得刺激了,但是,你還是會繼續賭。」他說著攤攤手。「因為,不賭也沒有什麼事情可以做。」

許多年過去了,當她終於明白這兩個笑話,她始終喜歡第二個。

在莉莉絲的日子,也是舅舅最春風得意的日子。雖然只是個混飯吃的魔術師,在歌女與歌女表演的空檔上場,但是,這已經是他一生中的偉大時刻。

自從她那天來到舅舅身邊之後,舅舅每次賭錢都贏,手氣好得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那些好日子,他的荷包永遠是鼓鼓的,喝好酒像喝橘子水,給妞兒們,也給自己買很多漂亮衣服。他揮金如土,就連莉莉絲守門的那兩個印度人也收過他不少打賞。

賭徒最迷信的就是運氣。一個過去在賭桌上一直輸的人,忽然變成贏家,除了對自己的賭術深信不疑之外,就是尋找身邊的幸運天使。

那自然是他妹妹留下的小孤女。

他這個好人,不計較妹妹和妹夫生前對他諸般淡,千里迢迢把他們的女兒帶回來,出錢送她去讀書。這個亮眼的娃兒一點都怕生,喜歡黏著他。他第一眼看到她,就知道她是來報恩的。

舅舅喜歡帶著她到處向人炫耀說:

「她是我的大同花順!」

後來有一天,在莉莉絲的後台,她問舅舅:

「什麼是大同花順?」

舅舅咯咯大笑,把她抱到膝蓋上,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副撲克牌,找出五張黑色葵心 A ,k,Q,J 和10點在桌子上排成一行。然後,他的大手握著她兩隻小手伸出去指指那五張牌,告訴她:

「大同花順就是最好的一手牌。小毛是舅舅的大同花順!」

當她回首,她發現,那也是她和舅舅的偉大時刻。

可是,人在過著偉大時刻的時候,是不自知的。

舅舅的偉大時刻只有短短的八個月。

八個月後,他開始在賭桌上不停地輸。他不服氣,借了高利貸再賭,再賭還是輸,結果欠下一屁股的債。

從前那些晚上來,第二天早上走的女人,有的借他錢,有的給他罵走,有的索性不來了,。

他賭得越來越兇,喝酒像喝水。最後,連莉莉絲也因為他經常醉酒失場,把他解僱了。

一天晚上,他帶著行李,她穿著小花裙子,匆匆離開了天堂旅館。

他們不停換便宜的旅館住。他以前那些情人,只有丁丁仍舊來找他,幫他付房租,替他還債,偷偷在他口袋裡塞錢。

當她發燒的時候,也是丁丁帶她去看醫生。舅舅連給她看醫生的錢都沒有了。

那時候,她偏偏三天兩頭就生病。

那個夜晚,她睡在舅舅床邊的摺疊床上,斷斷續續地咳,人昏昏沉沉的。

當她轉過身來,黑暗中,她發現一雙熟悉的眼睛盯著她看。那是舅舅的眼睛。他坐在床邊,看來被她的咳嗽聲吵醒了。

他頭髮亂蓬蓬,宿醉的雙眼佈滿血絲,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直直地瞪著她。

他讓她害怕。她囁嚅著喊了一聲:「舅舅」

他好像沒聽見。

突然,他站直,一把將她從床上抓起,高舉到頭上。他臉上暴凸,向她咆哮:

「你這個小王八!你有完沒完你!我交上八輩子的霉運才會把你接回來!我什麼對不起你了!你害我還不夠!你跟你媽簡直是一個模子倒出來,都是狼心狗肺,不知道感恩圖報的傢伙!」

她雙腳離地,在他手裡驚哭起來。

他更氣了,猝然給她一個響亮的巴掌。

她嚇呆了,惶恐的眼淚爬滿那張沒有血色的臉。

舅舅頭一次打了她。從此以後,這再也不是什麼新鮮事兒。

他認定,他以為是來報恩的孤女,原來是向他討債的。




(第22楼) 08-6-16 1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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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天使巷

舅舅欠的債夠多了,就像一隻鴿子不停啣來樹枝想要舖出一條羅馬大道,永遠也舖不完。

除了舊債,還有完不了的新債。

他已經變成另一個人了,從一個浪子變成一個多愁善感的混蛋,在廉價酒精與無情賭桌之間過著墮落的沒有明天的日子,抱怨著命運對他的刻薄殘忍。

從前那個風趣的美男子已經變成一個成天醉醺醺的酒鬼,那張俊臉只留下往日的嘆息。他那雙曾經把香煙變成玫瑰花,也能從袖口裡變出鴿子的靈巧的雙手已經毀了,是某天給一個惡狠狠的債主扭斷了手骨的。他再也不可能回去當一個魔術師了。

外甥女成了他的受氣包。兩個人的命運如今已經扣在一起,她逐漸長大,一副可憐相,越來越像她媽媽,他也好像有越來越多的理由恨她。

後來,他們連骯髒的小旅館都住不起了。

那個苦寒的夜晚,她跟著舅舅從一輛公車走下來,越過路邊有小販叫賣的石榴街,經過一幢荒廢的病院,來到天使巷。

巷子裡住了幾十戶人家,灰灰的內衣褲橫七豎八地晾在垢漬斑斑的窗外,遮住了大片天空。她嗅到汗水和尿水的酸味,夾雜著食物殘渣和腐壞的味道。她想念故鄉庭院的桂花香,還有那天揮別的車站。

這兒卻成為他們最後落腳的地方。

要是這個也能算是家的話,他們的新家在巷口一幢破房子的階梯底。

那個地方本來不是住人的,精明枯瘦的女房東用幾塊木板把那幾十尺圍起來,裝上一扇窄門,再加一把鎖,就變成一個可以出租的狗窩了。

舊租客留下兩張木床和一個破衣櫃。那天夜晚,舅舅把他最好的那幾件衣服掛起來,像個落魄的貴族那樣,把他最寶貝的那幾雙過時的皮鞋擺齊在衣櫃前面,然後像條狗一樣,爬上床睡覺。

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捲著身上的被子,望著傾斜的天花板,在舅舅的鼾聲中很快就睡著了。每個夜晚,她最渴望的就是投進睡鄉。睡著了,也許就可以不用挨打。

天使巷口的家,有大半年的租金,都是丁丁幫他們付的。

丁丁就是那隻不停啣來樹枝想要舖出一條羅馬大道的笨鴿子,不管她辛勤飛多少回,都是徒勞無功。舅舅永遠有新的債,也從來不懂感恩。

丁丁才是來報恩的那個人,她最後是賣了自己來償還她欠這個男人的債。

那個又熱又黏的夏天,是丁丁最後一次來天使巷。

每次丁丁來,舅舅都會把她趕出去。她蹲在巷口忍受著蚊子的叮咬,看隔壁那幾個小男孩踢球。

終於,她看到屋子的門從裡面打開了。

她走到門邊,聽到丁丁回頭跟舅舅說:

「你去把債還了吧!不要再賭了!我就只剩下這些錢,再也沒辦法幫你了。」

「不賭了!真的不賭了!」舅舅軟綿綿的聲音從床上回答。只有拿到錢的時候,他彷彿又變回一個多情男子。

丁丁轉過頭來看到她時,帶上門,微笑拉著她的小手,說:

「小毛,你餓了吧?我們去吃蛋糕好不好?」

她伸手抓抓大腿上的蚊痕,朝丁丁咧咧嘴。

在那家漂亮的西餐廳裡,她啜著橘子水,吃著一塊香甜的草莓奶油蛋糕。

丁丁對她說:

「小毛,我要結婚了。」

她空張著嘴,不明白這是道別的開場白。

「他是我的歌迷,開肉店的,以後不愁沒吃的。」丁丁嘴邊浮起一抹蒼涼的微笑,說下去。「他給了我一筆錢辦嫁妝。他追我很多年了,沒你舅舅長的帥,但他是個好人啊。」

她又說:「我不會再回去莉莉絲了。」

「你不唱歌了?」她向她皺了皺嘴唇。

「不唱了。以後也許跟他生個小孩,我喜歡小孩子。」

她說這話時,眼裡卻泛著亮晶晶的淚水。

「還想吃蛋糕嗎?」

她晃晃腦袋回答。

丁丁用餐巾紙幫她抹走嘴邊的奶油,看著她良久,彷彿再也不會見面似的。

她瘦瘦的手摸摸她的臉,說:

「小毛,你以後要聽舅舅的話,別惹他生氣。你舅舅是個好人,他只是過不慣這種日子。等你長大了,你就明白,有些男人只有在順利的時候才有光采。」

她聽不明白丁丁的話,但她還是點了幾下頭。

離開餐廳,丁丁用計程車載她回來。

車子停在巷口。丁丁沒下車,打開她那邊的車門,讓她下車。

「小毛,這是我的電話號碼,你藏好。」她塞給她一張寫上新號碼的紙條,叮囑她。「你有什麼事打這個號碼給我,千萬別讓你舅舅知道,我再沒有錢可以給他了。」

她把丁丁給她的紙條摺小,藏在身上短褲的口袋裡,拚命點頭。

「回去吧。」她淒涼地看著她。關上車門之前,她說。「我再也不會見他了。」

她走了幾步,扭過頭去,目送著車子駛出巷口,隔著車窗看見丁丁的背影。

丁丁不曾回過頭來。車子漸漸離開了她的視線,終於看不見了。

她轉身,手裡拎著丁丁在餐廳買給她的一盒蛋糕,越過地上的一攤積水,回到階梯底那個家。

舅舅不在家。

她亮了燈,蹲在地上把丁丁給她的紙條藏在毛毛狗的肚子裡,然後用一根線密密縫好。

那隻她一直帶在身邊的毛毛狗早已經從白色變成灰色。她抱著它和蛋糕的甜膩滑進溫柔的夢鄉。

那天晚上,舅舅沒回來。只消一個夜晚,他就把丁丁給他的錢輸光了。

她腳上佈滿新的舊的蚊痕,幸好在夢裡不會覺得癢。




(第23楼) 08-6-19 11:12

(daisyfh) (魔力小雏菊) 返回列表 顶部

我最喜欢看张小娴的书了!



(第24楼) 08-6-19 12:33

(phoenix1014) 访问phoenix1014的BLOG (水中央) 返回列表 顶部

我觉得文章的风格不像张小娴的!



(第25楼) 08-6-19 12:49

(yu2211) 访问yu2211的BLOG (bubu) 返回列表 顶部

很喜欢看她的书




爱情减价,猪肉升价的年代



(第26楼) 08-6-19 1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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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
原帖由 phoenix1014 于 08-6-19 12:49 发表
我觉得文章的风格不像张小娴的!
虽然你觉得不像是她的,但这小说的的确确是出自她之手




(第27楼) 08-6-19 1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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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小扒手

天使巷就像一片被遺忘了的荒蕪地,似乎從來就沒有鴿子飛來過,只有小麻雀和瘦烏鴉偶爾停下來一瞥,然後頭也不回地遠飛。

沒有了誰,日子還是照樣過,只是過得淒涼些,也麻木些。

丁丁不來,舅舅不會去找她,也不會難過,只有在他指天罵地的時候順便也罵上一句:「那個沒良心的雞丁!」

他甚至一度雄心壯志起來,成天做著發財夢,就像一隻雞突然無由來地相信自己會變成空中盤旋的鷹。那陣子,他臉上回復了光彩,重又穿上他那些過時西裝與皮鞋,像個生意人似的,經常出去見人。

天使巷的左鄰右舍都以為他們這個連鳥兒都不肯飛來的地方很快會誕生一個大財主。

回家的時候,他會笑瞇瞇地跟她說:

「小毛,等舅舅做成這宗買賣,大把好日子等著我們啊!那個沒良心的雞丁再回頭,我也不要她!」

可惜,就像他以前做過的那些發財夢,這個夢根本連個邊兒都摸不著。

於是,他又回到酒精和睡眠中逃遁,甚至變本加厲,一天到晚都不願離開他那張破木床。

她聽到他偷偷在夜裡哭,那哭聲像咳嗽,也像夢囈。

要是說舅舅會在這個蟲窟中慢慢死亡,變成一隻枯乾的死老鼠,她也不會覺得驚訝。反正,每個人最後都會離開她,她的父母,丁丁,然後是舅舅。

那個晚上,追租的女房東在外面大聲拍門,吵著要把他們攆走。舅舅依然縮在被子裡沒起床。

他們悄悄關掉屋裡的燈,假裝不在家。

女房東終於罵了一串髒話離開,然後悄無聲色。

周圍變回一片死寂。她瑟縮在她那張小床上,以為這一夜已經結束了。

過了一會,舅舅突然坐起來,亮起床頭几的一盞暗燈。

「噓!小毛!」

她聽到舅舅小聲喊她。

她假裝睡著沒聽見。舅舅繼續喊:

「噓!小毛!噓噓!小毛!」

那聲音聽起來不兇,不像要打她。她以為舅舅又要她收拾東西,趁夜裡悄悄搬走。

她只好從被窩裡冒出頭來,假裝用雙手揉眼睛,從手指的縫隙偷看他。

舅舅朝她扭扭頭說:

「過來!」

她掀開被子下床,用腳找到拖鞋,怯怯地走向他。

他頭髮蓬鬆,鬍子沒刮,嘴邊浮起一抹奇怪的笑意。

「你想不想學魔術?」他的聲音幾乎是溫柔的,慈愛的。

她丈八金剛摸不著頭,只懂咧著嘴看他。